第97章 玄機道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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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觀爻所對上那人,一襲玄金儒衫,相貌頗為年輕英俊,周身無一絲氣機靈壓外洩,有如誤闖此間的凡人公子,他此前雙目微阖,仿佛一直在閉目養神。
聽得陸觀爻點名,他才緩緩睜開眼,眸光深邃如海,又曜爍如星,和陸觀爻那雙星眸別無二致,卻顯得更加肅正。
此人雲笈書院當代山長,玄機道尊,他淡淡地瞥了陸觀爻一眼,那目光并不嚴厲,卻讓陸觀爻笑容微斂,不着痕跡地站直了些。
“可以。”玄機道尊并未開口,然而他的聲音卻響徹每一個人的耳畔,竟是以靈識傳音而來,“你既以觀星相術測算,那便說說,你看到了什麽?”
陸觀爻收起折扇,正了正神色,對着自家叔父兼山長,語氣難得地鄭重了幾分:“回禀山長,弟子不才,于謝客卿引動白火、仙劍出鞘的異象發生時,心有所感,起了一卦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衆人,緩緩道:“卦象混沌駁雜,難窺全貌,不過兩星相應相連,同源而生,遙相感應,弟子所算的,是血脈親緣之牽絆。”
最後幾個字,他說得極輕,卻如驚雷恍然劈落于大殿中央。
一直低眉斂目、不發一語的謝斬慈,聞言也是一怔。他并不知道原身身世,哪怕是他看過的那本原著小說,都從未提到過原身親生父母的身份,只說父母雙亡,流落謝家為奴罷了。
然而陸觀爻此言,卻并不是空xue來風。
壬水本源九州罕有,自燕尋霈以來未曾見過第二個,即便莊漣也是由雙靈根洗練而來,可偏偏謝斬慈隐藏于天刑白火下的就是壬水根基。
況且,在從前他逃出謝家之時,夜宿盱山,與鬃狼搏鬥,奄奄一息,正是在燕尋霈的遺祠中一夜安眠,方才有了翻過那座山的氣力。
謝家位于綏蘭州,毗鄰燕尋霈所隕落的西漠大荒。
如此多的巧合,絲絲縷縷的線索,如今随着陸觀爻這一句血脈親緣,指向了一個可能,只是他從未深究,亦無人可問。
玄機道尊神色不變,似乎對陸觀爻所言并不意外,只是微微颔首,目光轉向謝斬慈,星目火彩跳動,傳音響徹于耳畔。
“事關重大,不可僅憑一卦獨斷,貧道有一法,可追本溯源,顯化血脈,雖不能盡述前塵,卻可辨明親緣牽連。不知小友,可願一試?”
謝斬慈緩緩擡起眼,迎向玄機道尊那雙仿佛能洞徹星河流轉的深邃眼眸。那目光平靜無波,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晚輩願試。”
明陽道尊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霜華真人明霰更是猛地擡頭,素來清冷的眼眸中,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,驚愕、茫然,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。
坤元道尊環視殿內,見無人明确反對,便沉聲道:“既如此,便請玄機道尊施為。事關重大,需得确鑿無疑。”
玄機道尊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他緩緩自座中起身,那襲玄金儒衫無風自動,周身依舊無半分靈力威壓外洩,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氣息彌漫開來,仿佛整座大殿,乃至殿外的天光雲影,都在他一念之間。
他并指如筆,指尖不見靈光閃耀,卻在虛空中輕輕一點。
這一點,仿佛周天星鬥都随他指尖力度流轉,于他身前丈許的空間化作一面約莫三尺方圓、光華流轉的澄澈水鏡。
水鏡無框,鏡面并非映照殿內景象,而是一片深邃幽藍,仿佛內蘊無垠瀚海,又似截取了一段凝固的星河。
謝斬慈上前一步,左手拇指在食指指腹輕輕一劃,一道細小的傷口出現,一滴殷紅中隐隐泛着銀芒的血珠滲出。他屈指一彈,那滴血珠便劃過一道弧線,精準地落入那面幽藍水鏡的中心。
血珠入鏡,并未濺起漣漪,而是如同滴入深海,悄無聲息地沉沒下去,旋即,水鏡驟然漾開。
鏡中幽藍如退潮般層層淡去,顯出的卻非衆人預想中任何一處洞天福地、仙家勝境,而是一間尋常得近乎寒素的屋舍。
土坯為牆,茅草覆頂,一窗一扉,皆是最粗陋的模樣。窗外天色晦暗,似暮色沉沉,又似雷雨将至,壓得人透不過氣。
屋內一燈如豆。
燈焰搖曳,照亮榻邊一道側坐的身影。那是個極年輕的女子,青絲未绾,盡數汗濕地貼在蒼白的頰邊與頸側。她微微仰着頭,閉着眼,眉心因劇烈的痛楚而緊蹙,下唇咬得泛白,卻未洩出一聲呻吟。
她身無半分靈力波動,确确實實,只是個凡人。
殿中諸人神色各異。明陽道尊眉頭微松,旋即又蹙起,似覺這般景象與燕尋霈道尊身份太過懸殊。霜華真人明霰凝視鏡中女子面容,那絲茫然愈深。
其餘道君、真人,亦多面露不解,或低聲交耳,或暗自搖頭,燕尋霈身為二十歲結丹的天才,怎會與一個毫無根骨的凡人扯上乾系?這太過匪夷所思。
此時,鏡中景象忽地一陣模糊搖曳,仿佛被無形之力乾擾。女子身下的舊褥,忽有濕潤的暗色洇開,迅速擴大。
榻邊,一直隐在燈影暗處、沉默守護的高大人影動了,他伸出手,将一股柔和而浩瀚的靈力,如春水般緩緩渡入女子體內,穩住了那急劇流失的生機。
男子同着布衣,服飾簡素,但他所驅使的壬水靈力,以及他雖大半隐于陰影之中,卻清晰可辨溫潤眉眼的面龐,已然揭示了他的身份。
驚虹真人,燕尋霈。
女子在他的靈力護持下,氣息稍勻,猛地吸了一口氣,攥緊了身下被汗水血漬浸透的褥單,用盡氣力。
一聲極微弱、卻清晰無比的嬰啼,刺破了屋內的凝滞。
随後,茅屋、木榻、燈焰、女子、燕尋霈,所有景象驟然模糊扭曲,化作無數流淌的光斑,最終消散于重聚的幽藍鏡面之中。
“水鏡所映,系謝小友初誕于世時所見景象。”玄機道尊漠然的聲音再度無聲響徹衆人耳畔。
玄機道尊話音方落,水鏡幽光便徹底斂去,重歸無形,殿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,唯有那茅屋寒舍、凡女誕子的景象,仍在衆人識海中回蕩不去,與驚虹真人燕尋霈昔年縱橫九州、驚才絕豔的劍仙形象,判若雲泥。
短暫的死寂後,一聲嗤笑打破了凝滞的空氣。
“哈,”卻是齊子骞率先出聲,他撫掌而笑,眼中卻無半分笑意,唯有不加掩飾的譏诮與快意,“我道燕尋霈當年抛下偌大劍宮、同門至交,獨自遠赴西漠黃泉,是何等悲壯勇決。”
他拖長了語調,目光掃過面色鐵青的明陽道尊與神情恍惚的明霰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:
“原來不過是尋了個山野凡俗地界,與一介無根骨的凡人女子,過起那等生兒育女的夫妻小日子去了。啧啧,真是情深義重,感人肺腑啊。”
這話語尖刻如刀,不僅将燕尋霈昔日西漠之行貶為私情茍且,更将丹陽劍宮的顏面狠狠踩在腳下。明陽道尊周身氣息驟然一寒,殿內溫度都似降了幾分,他身後幾位劍宮長老更是怒目而視,幾乎按捺不住。
然而,比明陽道尊更先有反應的,卻是霜華真人明霰。
她原本因鏡中景象而微微顫抖的手指,在齊子骞話音落下的瞬間,驟然收緊,指節泛白。那雙總是清冷如霜雪的眼眸,此刻翻湧着極為複雜的情緒。
“齊長老,鏡中所顯,不過片段,焉知全貌,師兄西漠一行,是應書院示現,平九州之劫難,縱然途中遇心儀女子,也絕無損師兄半分為九州、為天下之心!”
她說着,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方才水鏡消散之處,仿佛想從中再看清那女子面容,或是那襁褓中嬰孩的模樣。
心中那點隐秘多年的、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情愫,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刺破,泛起細密的疼,可越是如此,她越不能容忍有人以此攻讦她心中皎如明月、亦兄亦師亦是她多年傾慕的師兄。
“霰兒。”明陽道尊低喝一聲,語氣沉凝,帶着警示。他雖亦對齊子骞的話極為不滿,但明霰此刻失态,更落人口實。
齊子骞挑了挑眉,正欲再刺幾句,坐于上首的坤元道尊終于開口,聲音平和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,将剛剛升起的火藥味再次壓下:
“夠了。陳年舊事,個中緣由,非我等外人所能盡知。驚虹真人早已道隕,往事如煙,何必深究?”
她目光轉向殿中沉默不語的謝斬慈,又掃過神色各異的衆人,緩緩道:“玄機道尊之術,向無虛謬。水鏡顯化,血脈牽連做不得假。謝小友既是驚虹真人之子,此乃确鑿無疑。”
“既如此,”她話鋒一頓,看向面色依舊難看的明陽道尊,“驚虹流霞劍本為驚虹真人所留佩劍,內蘊那一絲壬水真意,亦是源自燕師侄。”
“仙劍有靈,感應舊主血脈危難,自行出鞘護持,合乎其理,順乎其情。真意消散,雖屬憾事,然其用在于護持故主血脈延續,未嘗不是另一種圓滿。”
坤元道尊語氣平淡,卻一錘定音:“此事,便到此為止,無再行追究之理。諸位以為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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